落日如釘

落日如釘

有時釘在群峰、山林和鳥巢

有時釘入明亮的海水

在我回望的那一刻

它正慢慢地釘在煙囪上

四處飄散的鄉愁

灰燼般聚集

落日一錘敲擊下來

把世界牢牢地釘在無邊的黑暗中

落日也有自己的悲涼

一生都在尋找和失去自己的暮色

這一次，落日如故人

來到墳頭邊的草叢間，坐了下來

時間森林

森林活得太久

外表蒼郁，內里陰暗潮濕

腐葉在記錄著時間

荊棘叢生

庇護不可測度的弱小

和野生的命運

在草木的縫隙和陽光的低處

推出一道題

歷史像現實一樣新鮮

腐朽的只是時間

統治時間的人

最終被鐘表拖垮

我鐘情于蒼老的森林和野生的事物

我愛你悲傷的流逝

雨中恍惚

雨絲飄零，從東崖上淋漓而來

給我窗外物事潑墨

最先被點染的，是湖邊上

一行

罥煙柳

我用一個下午的寧靜

換取片刻記憶

那位夾在線裝書里的麗人

她的眉眼

與你的相似度為

零

唯一相似的那一行淚水

化入雨絲中

杜鵑的叫聲中

丙辰龍年春天離別的

水車中

這個下午，恍惚找到了

消失太久的

罥煙眉

小茶剪

關于巖茶

可以如此描述

原本鮮嫩

經歷揉捻、殺青，甚至炭焙

嚴嚴實實封裝起來

被關押

讓它洗心革面

沉迷于泡茶中的我

從不忽略

剪茶包的細節

用“藏鋒式”剪出圓弧

避免茶葉灑落

枯索的葉條再經沸水沖泡

一下子就蕩漾起來

仿佛生活有了掌控感

仿佛重返自由的春天

我和巖茶一起

釋放開懷，擁有片晌的快樂

東方旗袍

走入青石板的小巷中

背影里浮出

油紙傘、丁香和一闋詞牌

民國的山水

游走于開衩的邊角間

江山豐姿綽約

再凌亂的年代

輕拂衣袖

就帶來一片矜持和韻味

云髻高挽

立領，緄邊，盤扣

一柄香扇，搖出十里桃花

那時的美，于一顰一笑一轉身

古典和性感，落入裙擺

走漏了風聲

田字曲

良田數頃，已撂荒多年

稗子一茬茬長

后來，車前草也接踵而來

再后來，牛筋草

壓住了稗草

每年夏天，青蛙還依舊

鼓唱著糧食豐產的

贊歌。只有

秋風來時

才感到世態薄涼

偶爾，也有一兩株稻谷

抽出葉梢

揚花。灌漿。結穗

它的出現

更襯托出秋天的貧乏

一株稻谷

自然地生長，如此本色

在荒蕪的年代

它的出現

卻代表著土地的良心

借過一下

市面上越來越多的人走來

大搖大擺地走來

他們像是趕赴一場筵席的賓客

或者是饕餮后的消食者

人間確實有那么多的美景、美色、美食

值得大搖大擺地去受用

而我像個厭世者

側身擠入這個世界

對著牛蒡草和血筋草的路面

輕輕喊一句：借過一下

遇到鉆天楊和紅杉木

又大聲喊一句：借過一下

盡管這樣，路還是越走越逼仄

——這真是個充滿艱辛的偉大時代

在我退無可退時

一只螞蟻走來

對我低聲喊一句：借過一下

老墨斗

很久沒有見到墨斗了

我的心，一下子失去分寸和準繩

那天，我看到一垛絳紅的城墻

一群灰鴿掠過，便有鐘聲

扯出一道明亮的界線。我是舊時代

那個背著挎包的人，手舉矩陣

從密室逃脫。虛構出人魔不分的天堂

為自己加冕，用數十年改頭換面

用獅型給自己鼓勁壯膽

濡墨的道義，宗教與繩索

都在一瞬間彈回原形

冷兵器

本來就有十分寒意

我和月光一起磨入秋天的葉子里

寒意，又增添了十分

灰云般的回憶，加重了萬木蕭疏氣息

風掃凈的階石上

又貼入，獨自悲涼的身影

西院孤門緊鎖

霜花留痕，抱琴者凍僵了手指

和嘴，不再游說于一小闋愛情與無題之間

深秋的核桃，像武士

自帶一張憂國憂民的臉

大地還在冬眠到來前抗衰老、自噬

燃燒多余的脂肪

此夜如黑寡婦，提著彎月刀

刺破信仰的面紗

追殺而來

露出

兩只

兇惡的眼

再深的寒意，也被逼退回千里迢迢的清秋

道白

我都快長成一蓬青草了

才給自己備好一道

藏身的溝壑

偶爾也會抬起頭

邀上幾縷風

翻找蟋蟀鳴聲和野兔的行蹤

正好你懷抱布偶貓

不帶野蔓地走來

心想：如果能一并邀約你更好

算了吧！好不容易

有個僻靜處

求個心安

怎奈相遇在你素年

錦時，腰肢柔軟

我只好用蓬亂的草

掩蓋住

內心的荒原

暗中的河流

在故鄉栗子樹的前方

河流緩緩而去

不停涌動，而又消逝不返的

還有我臉龐上的風

吹白了頭發，吹皺了前額

也吹走了孤傲的心。唯有眼睛還

清澈，清洗著歲月塵埃

也原諒了一生的錯

我變得麻木，舀干身體里的詩意

只有在暗夜里想起你，才會無聲地流下

兩行淚水

時間一刻不停，也從不憐惜我的猶豫

像故鄉栗子樹前方那條河流

消逝不返

一顆星

天色轉暗，對面東崗頂上就會

出現一顆微弱的光點

它高過那株桉樹，有著星星的品質

長此以往，我認它為黃昏星

——是我入席黑夜的盛筵的標識

星星是詩歌最好的修辭和別戀

我曾經在山間度過，跟隨群羊和牧人

迷失在密林，澗水也不能指明方向

神的天空一片黝黑，環顧四野

彼此探出一條路，能夠通往人心

驀然發現，那顆星的視角

有著上帝的敏銳和慈悲

將人心黑暗部分，照出一道坦途

一羽月光

有時候覺得自己就是個漂流瓶

在水面上浮著

不愿上岸

你瞧，今晚那月亮

也在漂著，很輕

像從鳥兒身上脫落的一羽

寧愿這樣在天空漂著

也不愿意落到人間

你也在一羽月光下嗎

我看出你孤獨、難過的樣子

我又坐回黑暗中

——又回到了小時候，那時夜空干凈、遼闊

人心也亮堂

自打有路燈起，夜

變得更窄、更黑了，只看得見

自己的

影子

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