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健民

1.遣興

牽一滴露水在我詩里，白而清晰

白露一定是秋天的遣興，以及迷戀

為了這個日子我守了一夜的詩

包括向杜甫致敬，把李白暫時藏在身后

其實到了中年，我才讀懂

杜甫那句“露從今夜白”帶走了殘月

我等待它的歸來，看它清瘦的影子

我一直想把體內的光擠出一點

期待讓今夜陷得更深，哪怕有些彎曲

刷白那些晚露，召回身體的意志

如殘月離去，把生活中的壞事丟掉

露水歸來，穿過的秋天還不夠深

里程不在這里，而在歲月的那一頭

就像比才用無名的音符，敲擊卡門

2.無量

一早就被太陽敲醒

茶杯走失，屋外龍眼樹枝亂顫

還掛果，帶著一些白露

露水太輕，擦過黑夜幾道痕

只淋濕我的淺薄的夢

我說服不了太陽，太陽也說服不了我

太陽是無量的劍

只等出鞘，去刺傷許多事

有些事不必回首

隨風潛入，抽絲般穿過

3.擺渡的靈魂

我夢見在鄉間拾起一根稻穗

一滴露搖搖晃晃地從稻稈走到芒尖

我不禁心生寒氣，腳底的風悄悄變硬

草木逐漸蒼老，像波德萊爾的輕蔑

我嘴角上揚的那一刻，風都說了什么

在人間，你身上的所有都屬于狼性

即使你面對一面湖泊，倚著蘆葦的冥想

也會變成身披暮色的男人，去

擄掠沿湖疾走的那個女人

這時我發現了靈魂，那是用來擺渡的

什么蒹葭蒼蒼，什么白露為霜

只要不死，你的生命就是可以承受的重

4.有一種風情你無法抵達

秋風有點蕭瑟，有人告訴我草長了

一經傾出就可以壓彎一座海

我總覺得那東西未經鑿透就熟了

涂幾筆光線也許會矜持些

然后添上一紙扉頁

這樣去翻閱就不至于唐突

于是我去讀格雷戈里·柯索詩選

無論翻開哪一頁，都是出走的汽油

隨便一點燃，這個世界就宣告失憶

讀到深夜，想偷他的許多詩句

再把每一個詞都拉長半寸

一晚上讀到沒詞，只記下兩句——

“人的墮落在貝多芬面前是一個謊言

在希特勒面前是一個真理……”

突然想起，該不該提一把陽光去砍殺一番

結果，一滴露水生生教訓了我的荒謬

哦，有一種風情你永遠無法抵達

這個世界還有什么何曾不朽

除了面具，就是入秋后的飄落

2025.9.7  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