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星球直播一直播間內(nèi)，玩家下注“開心牛仔”競猜游戲的游戲幣總額超過100萬個。

打著“主播陪你玩游戲”的星球直播平臺正成為一些網(wǎng)友不愿觸碰的過往。

在直播間里，不但有美女主播，還有可供下注的競猜游戲。這些類似“炸金花”“牛牛”等玩法的游戲，吸引了不少玩家的注意。

他們充值購買游戲幣，在40秒一局的競猜游戲中進行下注，一旦贏得游戲可按賠率獲得更多的游戲幣。更讓一些玩家興奮的是，他們可以通過刷“專屬禮物”的方式，將所贏得的游戲幣變成真實的錢。“充值-游戲-變現(xiàn)”的賭博利益鏈條就此形成。

在追逐利益的過程中，一些玩家開始發(fā)現(xiàn)，在輸?shù)粲螒驇诺耐瑫r也在不知不覺間輸?shù)糇约赫鎸嵉呢敻弧Ｓ械娜艘煌砩暇湍茌數(shù)魩兹f元，有的人幾個月輸?shù)暨^百萬，最終變得負債累累。

有律師指出，該直播平臺涉嫌開設賭場罪。另有律師建議屬地公安機關應立案偵查，聯(lián)合網(wǎng)安部門全面收集與保全涉案電子證據(jù)，并對提供服務的相關公司予以偵查。

“你見過當托兒把自己搭進去的嗎？”

27歲的美女主播英子說，“我就是。”

這名貴州女孩在“星球直播”做直播時，主要是通過聊天鼓動看客們更多地下注競猜游戲。

到后來，她也成了投注者之一。

她一邊從直播平臺拿取工資，一邊又將錢輸還給平臺。

今年1至3月，她輸?shù)袅巳康墓べY，還向親友借錢，共欠債40多萬元。

終于有一天，她在直播間對著眾多網(wǎng)友說出，“別玩了，都好好生活去。”被直播字幕提示：不要攻擊官方。

她選擇了辭職。

紙牌競猜游戲下注比大小

打開星球直播APP，簡單的頁面被一個個美女主播占據(jù)，頁面每個直播間右上角顯示此刻房間的人數(shù)，左下角則打上這個直播間的標簽——“貓鼠亂斗”、“海盜船長”或者“直播中”。

英子說，標注“貓鼠亂斗”、“海盜船長”等標簽的即可以參與游戲競猜。顯示“直播中”的則是普通的直播間，不能玩游戲。

在APP Store里，“星球直播”的簡介直白指出這是一款“主播陪你玩游戲”的軟件。

昨日中午，直播間內(nèi)正在進行“開心牛仔”競猜游戲。

星球直播平臺顯示，游戲分為“智勇三張”“蔬菜精靈”“海盜船長”“貓鼠亂斗”“開心牛仔”5個。

“每個游戲玩法不同，但多是紙牌類的比大小。”英子以“海盜船長”為例，兩個卡通人物“杰克”“安娜”各代表一方，每方有五張牌，通過牌面大小比較勝負。有3個結果可供網(wǎng)友下注，分別是“杰克勝”“安娜勝”和“平局”，平局的倍數(shù)最高，為6倍，其他兩個結果的倍數(shù)為2.2倍。

新京報記者發(fā)現(xiàn)，該游戲類似一種名為“牛牛”的賭博玩法，即5張牌任意3張牌的點數(shù)相加湊成10或10的倍數(shù)，即為“牛”，剩下兩張牌點數(shù)相加后，去除十位數(shù)，只留個位數(shù)進行比較，如個位數(shù)為1，即為“牛一”，依次類推。如果連基本的10或10的倍數(shù)都沒有，即為“沒牛”。

新京報記者注意到，每一局競猜為40秒，在倒計時的過程中，網(wǎng)友可以就“勝平負”三個結果進行下注，下注的游戲幣分為10、100、1000、1萬共四個檔次，每局最高可投注10倍，即10萬游戲幣。在千人的直播間內(nèi)，每局下注的游戲幣總和一般在數(shù)萬以上，多的甚至百萬。

英子說，在平臺充值1元可得100個星星(游戲幣)，最高下注10萬個星星就是1000元。

在每個40秒的倒計時里，3個競猜結果的投注額不斷攀升。倒計時結束后，雙方開牌比大小，被押中的那個結果被點亮，另外兩個結果則暗淡下去。

在這一亮一暗的不斷重復中，玩家輸?shù)籼摂M游戲幣的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輸?shù)糇约赫鎸嵉呢敻弧?/p>

女主播輸完工資欠債40多萬

今年1月25日，英子通過星球直播的審核，成為A級才藝主播。

此前在其他平臺做主播時，聊天、唱歌以及展示才藝讓她覺得愜意。

進駐星球直播后，她覺得所謂的“才藝”在充斥著游戲競猜的內(nèi)容面前“不值一提”。她的角色更像是賭場的“荷官”，“盡可能讓玩家多下注。”她說。

新京報記者在該平臺一些游戲直播間看到，一些女主播與網(wǎng)友的互動多是鼓動他們下注，少有閑聊或才藝展示，很多人進到直播間也都不說話。

即使女主播有事兒不在鏡頭前，也不妨礙競猜游戲一局又一局的自動進行。

據(jù)英子了解，星球直播平臺一般同時上線的主播約40個，平均一間房一千人左右，同時下注的一般都有三四十人。

在直播間，雖然是系統(tǒng)自動控制游戲，但英子也要和玩家互動，有時還會“分析”每一局的形勢。

為吸引更多的玩家下注，活躍競猜氣氛，她得不停地說一些鼓動性的話，“這把我猜平局，你們看著跟”“這把再投一萬準行”“我看這把哥能贏”“恭喜又贏了，你好棒啊”“你看這局不聽我的，后悔吧”。

作為主播的收入也與此有關。

英子說，根據(jù)星球直播的規(guī)定，每周會通過打賞禮物數(shù)額統(tǒng)計主播們的魅力值(注：各禮物價值對應不同的游戲幣，一個游戲幣相當于一點魅力值)，從而計算主播工資。每周魅力值達不到10萬沒有底薪，魅力值越高，底薪越高。魅力值達225萬時，底薪加提成每月可得到1.5萬元左右的薪酬。

她說，像她在直播間和玩家互動，也是為了讓玩家給她打賞禮物。另外，運營官曾告訴她，想掙得多，她可以自己申請小號，為自己刷禮物以增加魅力值。

英子于是注冊了小號并充值，給自己送禮物。此時的她因為每天接觸競猜游戲而蠢蠢欲動，有一天，她終于沒忍住，用小號試著押注。

“一旦開始，就無法自拔。”她說，整個2月份，她幾乎每天躲在房間里，對著手機玩競猜游戲。直播時，她用小號和其他玩家一塊兒參與競猜。直播下線后，她繼續(xù)在別的直播間里下注。

昨日中午，直播間內(nèi)正在進行“海盜船長”競猜游戲。

“每天幾乎不怎么睡覺，想不起來吃飯、上廁所，只感覺身體在超負荷運轉，不到一個月瘦了8斤。”她形容當時的自己過得沒有人樣。

即使一直在輸錢，她也沒放棄贏回來的決心。在她看來，賭徒的心態(tài)都一樣，只要時不時還能贏一把，就瘋了一樣渴望贏回輸?shù)舻腻X，“不過癮，不甘心。”

從今年1月底至3月底，英子在星球直播掙的幾萬元工資全都輸了，她刷爆了3張信用卡，還向親友借錢，共欠債40多萬元。

一名玩家提供的轉賬返現(xiàn)記錄。

送主播專屬禮物可返現(xiàn)80%

與英子單純的參與競猜不同，一些玩家瘋狂地參加游戲只是為了掙錢。

42歲的玩家王俊說，通過下注游戲贏得游戲幣后，可以刷“專屬禮物”送給主播，主播會通過微信轉賬將“專屬禮物”的價值按一定比例返現(xiàn)給玩家。于是，一條線上賭博鏈條就此形成。

王俊記得，今年1月，他玩競猜游戲獲利數(shù)千個游戲幣后，隨手刷了一個價值5000游戲幣的“星球寶寶”送給主播。主播立刻在直播間讓他留下微信，隨后在微信上向他解釋，只要買專屬禮物送主播，即可微信轉賬返現(xiàn)80%。

“星球寶寶”禮物價值為5000個游戲幣，根據(jù)100游戲幣等于1元折算，為50元。王俊隨后收到了主播微信返現(xiàn)的40元錢。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王俊更專注地研究他鐘愛的“貓鼠亂斗”游戲。只要押中大小，游戲幣便會成倍進賬，再用刷禮物的方式，讓主播給自己返現(xiàn)。嘗到甜頭的王俊越玩越癡迷。

每天22時左右，他打開星球直播，充值買游戲幣，然后開始玩競猜游戲。他每一把幾乎都是押1萬個游戲幣(即100元錢)。

一直到凌晨4時，他才疲倦地放下手機。睡幾個小時，早上9時精神萎靡地出現(xiàn)在辦公室。

他說，他常在睡夢中被游戲和金錢糾纏。這種狀態(tài)，持續(xù)了兩個多月。

王俊接下來一直在輸。有一晚，他3小時內(nèi)沒押中一局，輸了3萬元。

從1月23日到2月1日，王俊輸?shù)袅?.6萬元，整個2月又輸了10.5萬元，3月又輸了十多萬，加起來輸了約25萬元。此外，他的兩張信用卡的四萬額度也一次性刷完了。

“輸?shù)?萬時我反應過來了，但當時已經(jīng)輸紅了眼。”他說。

84級大神跌下神壇

在星球直播，24歲的玩家李三曾是大神級的人物。

在游戲里，他一共累計充值了166萬元。這錢大部分是他贏來的。

去年10月開始，平時不怎么玩牌的他下載了星球直播APP，并沉迷于“智勇三張”的游戲中。

一名玩家提供的2月份提現(xiàn)明細。

“智勇三張”的玩法與“炸金花”相似，由游戲中的人物大喬、小喬和貂蟬各持三張牌，玩家需要押誰的牌最大，押中后可獲得三倍游戲幣。

李三說，一開始他的運氣好到爆，幾乎每把都押中，他的單局投注也從最開始的幾百個游戲幣上升至最高的10萬游戲幣。上班間隙、坐車、吃飯，他的閑暇時間幾乎全在玩游戲。

他總是一次性充5000元，三五個小時下來，贏的錢大部分刷了專屬禮物，主播則返給他總金額的80%。有時，他一天能收到一兩萬元的返現(xiàn)。

“我一個月工資3000元，當你發(fā)現(xiàn)一款游戲一天掙得遠大于你一個月的收入，你玩不玩？”抱著“贏錢不虧，想多贏點”的心態(tài)，李三將贏的錢又一次投到游戲中。

沒幾個月，他就成了84級的玩家，這幾乎是當時平臺的最高級別。從2016年10月至今年3月，他在平臺上累計消費高達166萬元。他也成為游戲總榜和打賞總榜的NO1。

也許是好運氣到了頭，李三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輸多贏少。

他再也不是直播間最受歡迎，一出現(xiàn)就引發(fā)歡呼的大神。

他先是輸光了平臺賬戶里所有的錢，又輸?shù)糇约?萬的積蓄，然后刷爆信用卡3萬的額度，還分別從兩家貸款公司分期借款12萬。

幾個通宵過后，12萬的借款也輸?shù)酶蓛簟?/p>

這種落差讓他無法接受。他多次打電話給客服，質(zhì)問為什么自己一直輸錢，甚至懷疑后臺有軟件操控輸贏幾率。客服否認，多次交涉無果后，李三被永久封號。

他又申請了兩個小號換著玩，可是輝煌難繼，只得慘淡收場。

一名玩家提供的充值單，每次充值5000元。

玩家舉報星球直播競猜游戲

4月3日，在多名玩家的舉報下，浙江一檔民生電視欄目做了一期“玩家輸了十五萬，星球里是什么？”的節(jié)目。

節(jié)目中，當記者采訪位于杭州的星球直播總部運營部時，陳姓主管稱，星球直播是娛樂性質(zhì)的直播平臺，只提供娛樂消費服務，直播間內(nèi)都是休閑的小游戲，通過競猜的方式運作。找主播變現(xiàn)，雙方牟利是私下行為，他們不知情且會嚴厲打擊。

昨日，新京報記者打開星球直播APP，各個直播間的競猜游戲仍在繼續(xù)。記者以“給主播送專屬禮物可以返現(xiàn)”向客服人員舉報，一名客服人員表示，這是第一次接到此類舉報，還不清楚有這種情況。不過“送專屬禮物返現(xiàn)”是主播的私下行為，平臺是禁止主播和玩家做交易的，如果玩家一旦發(fā)現(xiàn)主播有給玩家提現(xiàn)的做法，可以將主播ID告訴平臺客服，平臺將第一時間封號，并將其移送公安機關。

英子說，分成是80%返給玩家，主播和家族長各5%，平臺抽取10%，“這種方式就是平臺運營規(guī)定的。”

4月14日、15日，新京報記者在各個直播間向主播了解“返現(xiàn)”一事，大多比較謹慎，閉口不談。有主播表示，現(xiàn)在20級以下的玩家不再給返現(xiàn)，因為之前被舉報了，平臺不敢輕易再給返現(xiàn)。不過，如果網(wǎng)友送了專屬禮物就是想要返現(xiàn)還是可以給。

針對李三等玩家懷疑該競猜游戲是否存在后臺程序控制游戲作弊的情況，新京報記者在電商平臺查詢了幾家賣類似軟件的商家，5位賣家均稱，店內(nèi)沒有可嵌入直播平臺并設置賠率的游戲軟件。其中一位賣家說，這樣的軟件可能需要平臺聘請專業(yè)人士自主開發(fā)和設置。

一位研發(fā)軟件的人士稱，直播平臺通過自主開發(fā)一個APP，讓程序員在開發(fā)控制結果功能里加一個控制輸贏的代碼編程操作，是可以實現(xiàn)賠率控制的。

直播平臺涉嫌開設賭場罪

星球直播的競猜游戲是否算賭博？多名玩家曾提出這一疑問。

北京市康達律師事務所律師韓驍分析，賭博違法犯罪活動與群眾正常娛樂活動的界限為是否以營利為目的，個人參賭超過5000元屬于賭博犯罪。而在星球直播競猜游戲中的賭注數(shù)額遠高于正常的娛樂活動數(shù)額，屬于賭博違法犯罪活動。

韓驍說，2010年8月，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關于辦理網(wǎng)絡賭博犯罪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規(guī)定，利用互聯(lián)網(wǎng)、移動通訊終端等傳輸賭博視頻、數(shù)據(jù)，組織賭博活動，建立賭博網(wǎng)站并接受投注的；建立賭博網(wǎng)站并提供給他人組織賭博的；參與賭博網(wǎng)站利潤分成的，有此情形之一即可認定構成開設賭場罪。《刑法》規(guī)定，開設賭場的相關人員最高可被處以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其中便包括明知是賭博網(wǎng)站，還為其提供服務或幫助的直播間主播。

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陶寬分析，玩家在直播平臺中通過紙牌游戲贏得游戲幣，用游戲幣購買禮物送給主播，主播再給玩家返現(xiàn)，明顯形成了“充值-游戲-變現(xiàn)”的利益鏈條，而游戲幣相當于傳統(tǒng)賭場中的籌碼。建議屬地公安機關對此案立案偵查，聯(lián)合網(wǎng)安部門全面收集與保全涉案電子證據(jù)，并對為直播平臺互聯(lián)網(wǎng)接入、服務器托管、網(wǎng)絡存儲空間、投放廣告、發(fā)展會員等提供服務的相關公司予以偵查。

今年3月底，英子建了一個微信群，她將一些在她直播間輸過錢的玩家拉到群里，并勸阻大家別在平臺上充值玩游戲。

群里已有22人，大多數(shù)輸了十萬元以上。王俊、李三也在其中。

王俊從未告訴家人他輸錢的事。

李三現(xiàn)在背著每個月五六千元的貸款，讓他“喘不過氣來”。

英子離開星球直播后，回到了原來的直播平臺。為了還債，她斷了旅游的念頭，看到喜歡的衣服也不再買，就連約朋友逛街喝茶也幾乎免了。

對于星球直播，群里也有人想到了報警。來自安徽蕪湖的裘先生稱，4月1日他到杭州，向西湖區(qū)古蕩派出所報案，之后回到蕪湖后又向灣里派出所報案。

新京報記者昨日致電灣里派出所，一名民警坦言，這種虛擬世界的賭博游戲，受害者涉及全國范圍，需要賭博網(wǎng)站服務器所在的屬地派出所結合各地報案情況聯(lián)合執(zhí)法。西湖區(qū)古蕩派出所一民警稱，最好親自帶上證據(jù)材料來報案。

4月15日下午3時，群里忽然有人問，“誰認識貸款的？我要借錢。”三五個群友立即出來勸阻。

一番關于“戒賭、還錢、努力生活”的討論過后，群里歸于平靜。

(應受訪者要求，英子、李三、王俊均為化名)

新京報記者趙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