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報》2025年12月31日08版

核心提示

冬日嵐島，引來世界矚目的時刻。

近日，亞洲文化遺產保護聯盟南島語族與海洋文明專業委員會（下稱“專委會”）第一次會員大會暨學術交流活動在平潭舉辦，其間專委會正式在平潭揭牌成立。置身于會場，來自中國、東南亞、太平洋島國的機構代表、專家學者齊聚一堂，盡管他們鄉音各異，卻懷抱著共同的目標——合作、傳承與發展。

南島語族是地球上分布范圍最廣的語族之一，在距今7500年至3000年，他們就已征服海洋向眾多島嶼遷徙擴散并繁衍至今，其足跡西起馬達加斯加，東至復活節島，北至中國東南沿海與美國夏威夷，南抵新西蘭，覆蓋人口達4.2億。

在考古學界，專家將南島語族的起源與擴散，稱為人類歷史上一次極為宏大的海洋遷徙。而這一切的溯源起點，正指向平潭——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這座東南沿海的海島，是探究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之謎的關鍵坐標。

當國際專家的腳步踏響殼丘頭遺址群的考古棧道，當臺灣高山族的舞步與平潭的海浪聲交融，當守護海洋文明的舟楫不斷接力……平潭，這座中國大陸距離臺灣本島最近的海島，正以“南島語族原鄉”的姿態，書寫著文明溯源與兩岸融合的新篇章。

溯根源

考古實證的文明密碼

歷史文化遺產是人類文明的根脈與記憶。

“從福建海岸到太平洋島嶼，這條穿越時空的文化之路始終將我們緊密相連。”太平洋-中國友好協會主席、亞洲文化遺產保護聯盟南島語族與海洋文明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彼得·易立亞·歐迪諾這段動情的講話，引起臺下雷鳴般的掌聲。

交流活動期間，一場跨越山海的對話在平潭上演。來自越南、斯里蘭卡、馬來西亞等多個國家和地區的嘉賓走進平潭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殼丘頭遺址博物館等，近距離了解南島語族考古與研究的最新進展，沉浸式感受其獨特的人文魅力。

參會嘉賓參觀平潭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通訊員 江信恒 攝

漫步博物館，一件件從殼丘頭遺址群出土的陶器、石錛等遺存吸引了嘉賓們的目光。現場，斐濟博物館考古部經理瑪麗奧尼·卡瑪拉克巴站在展柜前，俯身端詳，相機快門聲不時響起，生怕錯過任何一處細節。“這些紋飾和造型元素與考古學家在太平洋島嶼發現的遺存非常相似。”瑪麗奧尼·卡瑪拉克巴表示，這種相通性直觀地印證了先民在遷徙中將文化元素從大陸傳播至遠洋島嶼。

事實上，館內陳列的陶片、石錛等先民遺存，均源自平潭殼丘頭遺址群這座沉睡數千年的“史前密碼庫”。作為福建沿海迄今發現年代最早、文化序列最完整的新石器時代大型聚落遺址群，這片土地于1958年被首次發現，歷經1985年、2004年及2021年多次科學考古發掘，囊括了西營、殼丘頭、東花丘、龜山等多個遺址，文化堆積的年代跨度從距今約7500年延續至3000年，記錄了東南沿海史前人群的生存與發展軌跡。

為了系統性推進殼丘頭遺址群的考古發掘與保護，平潭相繼設立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研究院及殼丘頭遺址博物館。“我們聯合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廈門大學等國內外機構，通過對殼丘頭遺址群的多學科綜合發掘與研究，成功構建了東南沿海島嶼地區距今約7500年至3000年的文化發展序列，這一成果已獲得學術界廣泛認同。”平潭國際南島語族研究院院長范雪春說。

在平潭國際南島語族考古研究基地的修復室內，專家在修復挖掘出土的陶器。通訊員 林君斌 攝

有意思的是，2020年5月，一項古基因研究領域的突破，讓南島語族溯源邁入精準化階段。彼時，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聯合相關單位（含平潭國際南島語族研究院協作參與）在《科學》上發表研究論文，首次通過古基因組數據確認，福建及毗鄰地區距今8400年的古南方相關人群，是南島語系人群（現今主要生活在中國臺灣島及太平洋島嶼等地）的祖先來源。

“這一發現，不僅從基因層面為兩岸族群的同源性提供了關鍵實證，更為福建作為南島語族‘原鄉’提供了科學佐證。”范雪春解釋道。

當前，隨著越來越多考古實證浮出水面，有力證明了南島語族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重要組成。

這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共鳴，令大洋洲習俗與文化空間代表約翰尼托·瓦米坦心中激蕩。身為南島語族后裔，他直言自己在造訪平潭的過程中，感受到了與先祖的連接。“福建很有可能是祖先揚帆遠航的起點之一，這說明我們的文化血脈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

回原鄉

跨越山海的文明重逢

如果說“溯根源”是以科學為鑰，解鎖南島語族文明的密碼，“回原鄉”則是以血脈為引，錨定跨越山海的情感歸依。

“這種感覺，難以用語言形容，就像是漂泊的船終于看見了燈塔。”密克羅尼西亞聯邦國家檔案、歷史與文化保護館館長奧古斯汀?科勒第一次踏上平潭的土地，便被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包圍。

在博物館里，他久久凝視著那些陶器與石錛，仿佛在與千百年前的祖先對視。“雖然相隔萬里，但當我看到這些熟悉的器型時，我就知道，平潭就是我們血脈源頭那個遙遠的‘文化家園’。”

科勒口中的“家園”，如今，亦是越來越多南島語族后裔、臺胞魂牽夢縈的“原鄉”。

平潭殼丘頭遺址博物館 通訊員 江信恒 攝

“‘米努蓋’，在我們的語言中是‘回家’的意思。這是我帶著南島舞集來到平潭后，最常教孩子們說的詞。”來自臺灣的阿美人莊珍莉身著朱紅織錦筒裙，裙擺上繡著象征海洋與豐收的菱形紋樣，打扮頗為別致。

作為一支以阿美人為核心成員的舞團，南島舞集自2001年在高雄成立以來，便帶著南島語族傳統歌舞走過新西蘭、日本、北美等多個國家和地區，讓跨越千年的文化基因在海外綻放光彩。“我們的舞蹈從不是單純的表演，每一個動作都藏著祖先的生存智慧。”莊珍莉舉例，舞蹈中“揮槳”的動作源自先民遠洋遷徙的航行場景，“俯身拾貝”的姿態復刻了漁獵勞作的日常。

2024年，莊珍莉在平潭注冊成立南島舞集兩岸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將舞團落地平潭。“平潭是兩岸交流的前沿，也是南島語族的原鄉之一。我們希望通過傳統舞蹈、原生鼓點，以舞為媒、以樂為舟，既讓南島語族文化在這里落地生根，更讓兩岸民眾在共同的文化記憶中越走越近，讓這份跨越千年的文明聯結愈發緊密。”莊珍莉說。

比舞團更早“回家”的，是深耕平潭多年的許桂榮。

來自臺灣彰化的許桂榮，是中國政法大學的法學博士，在平潭工作已有近十年。起初，他在這里從事商業咨詢、政策研究工作，后來受聘來到平潭國際南島語族研究院，主要從事學術交流工作。從法律跨界文化研究，許桂榮沒有少下功夫，他默默伏案耕耘，一有空就扎進圖書館研究相關知識，甚至還當起了研究院的講解員。

許桂榮至今記得，當他邀請在平潭工作的臺灣高山族同胞參觀考古基地時，臺胞曾提及，他們民族傳說中就有關于“祖先來自遙遠的大陸，劃著船到達這個地方”的記載。“還有一位阿美人同胞在看到展柜中的陶支腳時，激動地大喊：‘這與族里的祭祀用品極為相似，家中長輩至今仍在沿用。’”他回憶道。

那一刻，許桂榮深深地意識到，眼前的文物不再是冰冷的器物，而是連接兩岸文化血脈的“活化石”。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強烈的使命感，更加專注地投入南島語族文化的研究當中。“作為一名在大陸參與相關研究的臺胞，我覺得自己有義務將南島語族最新的研究成果傳播給更多兩岸同胞。讓更多人知道，我們是同根同源的，這份文化記憶，值得被永遠銘記！”許桂榮的話語擲地有聲。

再出發

攜手并進的文明之約

眼下，南島語族文化傳承已不再是一國的“獨角戲”，而是國際社會的“大合唱”。以專委會成立為契機，一場關于南島語族文化保護與傳承的“再出發”，正在平潭拉開序幕。

作為亞洲及南太平洋地區首個專注于南島語族文化遺產的非政府間組織，專委會由21個國家的36家機構聯合設立，旨在加強國際交流協作，共同守護海洋文明遺產。

“以前，我們各自的研究成果，像是一座座‘信息孤島’，彼此隔絕；如今，有了這個平臺，我們終于能夠打破壁壘，跨越國家和地區展開合作，共同解開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的更多謎題。”印度尼西亞史前史與南島語族研究中心主席哈里·杜魯門·西曼駿達充滿期待地說。

“獨行快，眾行遠。”從專業學術機構到民間研究力量，越來越多的身影正加速匯入這場“再出發”的浪潮，攜手參與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研究、文化傳承與發展事業。

南島舞集舞團在第十七屆海峽論壇·南島語族文化學術論壇中登臺表演。 （受訪者供圖）

許桂榮就是其中之一。最近一年多以來，他埋頭于文獻與數據庫之中，仔細收集梳理海內外南島語族相關研究資料，著手編撰《國際南島語族研究文獻目錄索引》，這份索引有望不久后問世。

這項工作瑣碎且耗神，但許桂榮卻始終覺得“很有意義、很值得”。在他看來，南島語族研究涉及多學科領域，學者們查閱資料往往耗時耗力，急需一份便捷的參考工具書，“編纂這本索引，就是想把路鋪得平一點，讓后續的研究者少費些周折”。

“專委會的成立，也為我們的新課題帶來靈感。”許桂榮透露，明年計劃推出《南島物語》刊物，匯編重大文博資訊，以及南島語族學術交流活動等相關信息、資料，為學術界與社會各界了解南島語族打開一扇窗。

許桂榮并非“獨行者”。事實上，平潭高度重視南島語族文化遺產的活化利用與國際化傳播，積極聯合國內外頂尖科研院所與高校，通過舉辦專題論壇、學術研討會、聯合展覽等，構建起一個立體的南島語族文化展示與傳播網絡。

在此基礎上，如何讓這段沉睡的歷史走出象牙塔，真正“活”起來？現代化的傳播手段不可或缺。

從壯麗的海島風光，到先民遷徙的恢宏畫卷，再到現代化的博物館——這些震撼人心的畫面，都來自一部正在平潭人朋友圈中熱傳的紀錄片。

不久前，平潭與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社教節目中心聯合攝制的紀錄片《平潭與南島語族》在央視科教頻道播出。這是國內首部系統性闡述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的紀錄片，以宏闊的視角、精美的影像，系統闡釋了南島語族的起源與擴散之路。

攝制團隊成員、總臺社教節目中心編導陳婭娜對南島語族抱有濃厚興趣，早在6年多前就萌生了拍攝相關紀錄片的念頭。然而，當她向身邊朋友說起南島語族時，竟發現絕大多數人對此一無所知。

“在國際考古學界，南島語族的相關研究熱度不減，但在國內卻鮮為人知。我們要做的，不僅是記錄和還原，更要將這段歷史重新帶回國內公眾視野。”“墻內開花墻外香”的這一反差，令她更堅定了要拍攝一部科普類考古紀錄片的決心。

于是，2023年起，她帶領團隊多次赴平潭取景拍攝，并在紀錄片中巧妙地融合了人物訪談、情景重現、現場見聞等多元化表達，幫助觀眾讀懂先民“傍海而居、向海而生”的文化形態，實現知識性與觀賞性的有機統一。

“太美了，每一幀都是大片！原來，南島語族與中國竟有如此深厚的淵源……”紀錄片播出后，迅速獲得觀眾及業界的雙重好評，這份跨越千年的同源記憶，也走進了更多人的心里。

時光流轉，海風不息。平潭將以專委會成立為新起點，依托殼丘頭遺址博物館等載體，在實施聯合考古、人員培養的同時，共同推動“考古+旅游”“文化+旅游”深度融合，吸引更多國內外游客和學者前來探訪、研學，讓這條穿越千年的“風之路”在當代繼續延伸，開啟更深遠、更廣闊的文明對話。

記者手記

合力而為 叩問未來

□報業集團記者 劉宇捷 張哲昊

平潭，這座四面環海的美麗島嶼，正成為探究南島語族起源與擴散的關鍵區域。正在這里進行的，不僅是考古意義上的溯源，更是一場關于文化根脈、身份認同與文明未來的時代叩問。

在傳統的認知里，海洋往往意味著分隔。但南島語族先民的遷徙之旅卻告訴我們：人類與海洋，從未分離。如今，在平潭，一場跨越山海與時空的協作正在形成。

“溯根源”，重在以科學實證凝聚共識、消解分歧，讓“同根同源”成為無可辯駁的真理；“回原鄉”，重在深度喚醒文化基因，為構筑人類共同體筑牢文化根基；“再出發”重在傳承文化根脈，為文明交流互鑒搭建起多元化的國際平臺……這每一步，都是對歷史的深情回應，也是對未來的美好展望。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在當今世界面臨多重挑戰的背景下，保護與傳承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顯得尤為重要。

亞洲文化遺產保護聯盟南島語族與海洋文明專業委員會落地平潭，絕非偶然，而是恰逢其時，更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遇。我們期待，面對共同的海洋、共同的起源、共同的挑戰，平潭乃至整個福建能與南島語族后人攜手，以“原鄉”為紐帶，讓文明從“溯源”走向“共建”，讓“人海和睦”的古老智慧，成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與深化兩岸融合發展的生動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