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行動》的網臺聯播進入收官階段，仍然以每天一個甚至多個熱搜的頻率出現在微博熱搜榜。愛奇藝播出的第39集中，男主李飛終于知道了臥底趙嘉良是他父親，而針對制毒窩點的最后清剿以“破冰行動”命名并正式開始。劇集的信息極大，大概熱搜取名也頗為艱難，因此直接冠以#破冰行動39#，透露出一種營銷的生動與尷尬。

《破冰行動》并不是第一部網臺聯播的劇集，但是央視八套和愛奇藝一起播，卻是一種不常見的組合。二者所面對的觀眾群從年齡結構到欣賞口味存在分歧，這直接導致了播出時剪輯版本就不同。愛奇藝的版本有非常多的閃回補敘，理論上懸疑感更重，央視的版本則正敘為主，更加凝練，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給劇透和交流造成了障礙。

但這部劇本身的分裂感并不僅僅停留在剪輯上。從劇情設置、演員表演乃至道具、場景設置、營銷宣傳，都有勁兒沒往一處使的質壁分離感，盡管整體架構頗佳、劇情信息量頗大、部分細節極其抓人，但也就勉強算是中人以上，在同期播出劇集“一個能打的都沒有”的情況下，仍然無法成為優秀的爆款。

《破冰行動》第一署名編劇陳育新上一部作品是電視劇版《湄公河大案》，2014年接棒世界杯在央視一套播出，也是一部以真實案件改編的主流緝毒劇，口碑頗佳，主演陳寶國因此劇拿到白玉蘭獎。《破冰行動》一開始，熟悉感就撲面而來，正面男主角都是思考周密、獎掖后進的領導和莽撞沖動的一線警員，在《湄公河大案》里是江海峰（陳寶國）和高野（王千源），在《破冰行動》里則是李維民（吳剛）和李飛（黃景瑜）。這種重復的人設并非不可以接受，因為一線警員的成長和領導對其小懲大誡、關心愛護，大概是最為觀眾喜聞樂見的一種破案刑偵類敘事模式，其根源簡直可以追溯到君臣相得的傳統戲曲母題，而因為視野不同帶來的處事模式不同所造成的戲劇沖突，也是這一模式下的慣例。但對比兩部劇，江海峰是局中人，李維民是布局者，二者所面臨的破案壓力不可同日而語，因此前者給演員更多發揮空間，后者的形象未免近乎魯迅指稱諸葛亮的“多智而近妖”，甚至也擺了“空城計”，顯得單薄而不可信了。當然時代在進步，金三角制毒販毒業也深受打擊，領導更加睿智也應該。

《湄公河大案》中王千源扮演的警員高野

至于一線警員的成長，黃景瑜的面癱到后期就未免跟不上趟了。在知道自己救過且親近的局長才是劇集一開始提到的毒販保護傘，導演給了黃景瑜幾分鐘的車內單人鏡頭，看到他哭不出來的樣子，觀眾也笑不起來。這種表演上的惰性也加劇了角色成長的延緩，到了第40集仍然不遵守組織紀律單槍匹馬就要闖毒窩，也就是領導是養父、所救是生父這兩重“我是你爸爸”設定，才勉強可以說通。

把原劇本中的男配角變成女配角，不知道為什么會有在宣傳中出現的以此“吸引女性用戶增加女性角色”的想法，現在的女性觀眾想看什么難道做視頻網站的愛奇藝心里沒數嗎？一個偶像劇橫沖直撞型女主角，卻在緝毒劇里擁有如此多的戲份，當然一看其演員為愛奇藝旗下藝人的身份，也不是不可以理解。這就是網播平臺前期介入的“好處”。

《破冰行動》有很多細節非常動人，比如緝毒大隊隊長蔡永強把妻兒都送到外地以防毒販報復，這非常現實，也使得他和因為妻子中槍、靠吸毒鎮痛而被迫成為保護傘的公安局副局長馬云波形成對照。再比如制毒村塔寨為華南宗族勢力深厚地區，不少交涉戲份直接發生在祠堂，村主任也即大毒梟一邊閑適地擦祠堂的牌匾一邊吩咐制毒販毒事宜，和被他們拉下水的馬云波的幾通電話，語氣由委婉、尊敬的協商式，逐漸變為直接、帶有嘲諷的命令式，甚至警員吃外賣也是海鮮小炒，毒梟桌上的功夫茶具和身上的對襟袍服，都十分豐富且在地化。

既然細節都如此考究，在大的情節設置上，又怎么解釋都“9012”年了，從線人到毒販用的都是大屏的蘋果手機，一段手機錄制的關鍵視頻不通過網絡備份、傳輸，而是把正邪雙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機和持有手機的人身上，最后警方獲得視頻靠的是拿到手機藍牙傳輸，而毒販最終拿到手機就輕易相信視頻沒有外流？即使放在案件原型發生的2013年這也說不通。因為這個手機的爭奪，劇情一氣兒支出去好幾集，這個懸念也是一直從開始吊到三十來集，簡直是為加戲而爭奪，這用編劇號稱的不強調網感、只注重故事來解釋，是蒼白無力的。

因此，《破冰行動》給人的整體觀感特別像其中一場重頭戲，大面上精彩，看進去就帥不過三秒。這邊李維民被紀委從行動總結會上直接帶走，氣氛一時凝重，那邊大毒梟在老人院看老人票粵劇《帝女花·香夭》，十分閑庭信步，慢鏡頭對剪對切，十分耐看。但仔細一琢磨就不能理解為什么是《香夭》，不管是國仇家恨還是兒女情長都和此時的劇情不搭，唯一的解釋只能說，這是最出名的粵劇唱段。然而《紅樓夢》也好，三四十年代文華拍的國語電影也罷，都知道通過戲中戲影射伏筆、草灰蛇線，這并不是多難的戲劇手法。會后市長給村主任電話，村主任表示自己希望老了也能像唱戲的老人們一樣，“和一群朋友們在一起，琴瑟和諧”，這可真是開發了“琴瑟和諧”的新用法。

無論是戲中戲的精心設置，還是臺詞、道具的考究、打磨，或許這對于時間緊、任務重的電視劇主創來說，確實不容易。但一邊要抻劇情賣錢，一邊又要緊湊抓人，一邊講究主流刑偵的大局為重、故事飽滿，一邊非得給旗下演員加戲……在重點戲網臺聯播、小制作只能網播的當下，什么都想要，結果哪兒哪兒都不靠，這些毛病《破冰行動》肯定不是最嚴重的一部，但也肯定不是最后一部。

文|解三酲

本文刊載于北京青年報2019年5月31日C4版《青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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