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數字技術加速重塑社會形態，數字素養已從個人發展的一項優勢，升級為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核心動力。各國紛紛將其提升至戰略高度，視作教育創新與社會治理的重要支點。為應對這一趨勢，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歐盟2025年聯合發布《賦能AI時代的學習者：中小學AI素養框架》草案，致力于將AI素養融入基礎教育。然而，面對技術的指數級發展，傳統教育體系在課程設置、教學方法和師資儲備等方面都呈現出明顯的適應困難，亟待探索新的應對路徑。

數字素養內涵持續演進

數智化浪潮越涌越猛，數字素養已是人們在數字社會里立足、發展的核心能力。2004年以色列學者阿爾卡萊首次提出數字素養的基本框架時，就賦予了其豐富的內涵，包括圖像素養、再創造素養、分支素養、信息素養和社會－情感素養等多個方面。不難看出，在早期的認知里，數字素養就不只是會獲取、制作、使用和評價數字信息這些基本技能，還包含了公民在學習、工作、生活中該有的創新意識、安全防護能力和倫理道德修養。

理想的數字素養框架應當隨著技術進步而持續演進。目前全球已涌現百余種相關理論模型，其中不少仍處于不斷修訂完善的過程中。以英國為例，其2017年推出的“數字、數據和技術職業能力框架”至今已進行多次重要調整。然而，這類調整往往局限于局部修補，難以跟上技術變革的整體步伐，導致對教育實踐的指導作用日漸減弱。教育工作者也因此在實踐中常常感到現有框架與實際需求之間存在明顯落差。

數字素養教育實踐以數字素養框架為重要基礎，因此框架局限也大大制約了數字素養教育實效。在這種情況下，許多國家搭建的數字素養教育舊體系不僅難以滿足社會需求，更衍生出多維度的社會風險。根據韓國2025年發布的成人數字素養能力調查報告，該國18歲以上成年人中約有350萬人處于數字生活“基礎脫節”狀態，而能嫻熟應對各類數字化場景的人數僅占52.8%。以上現實提示我們，數字素養教育已經到達不得不革新的階段，需要開展教育實踐的多維度創新，以跟上數字文明演進的步伐。

探索適合自身發展的實踐路徑

面對傳統數字素養教育體系的發展困境，部分國家已率先探索以“再整合”為方向的改革，并形成了各有側重的實踐路徑。

芬蘭作為數字素養教育的先行者，始終將接受數字素養教育視為公民的基本權利。2020年啟動的“新掃盲計劃”針對不同年齡、職業和背景的群體制定差異化教育方案，顯著提升了教育的覆蓋面與實效性。在基礎教育階段，芬蘭特別注重將批判性思維和倫理意識培養融入課程體系，通過創新教學方法引導學生深入思考AI等新興技術的倫理維度。這種教育模式強調數字素養不僅是技能培養，更是公民素養的重要組成部分。

新加坡創新性地將數字素養教育提升至國家戰略層面，將其深度融入“智慧國家”發展藍圖。2021年推出的“網絡王牌計劃”將復雜的網絡安全知識轉化為生動有趣的互動內容，大幅提升了教育實效。同時，新加坡還將數字素養教育作為培養數字創新人才、增強國家經濟韌性的戰略支點，形成了教育與經濟發展良性互動的創新模式。這種整體性的戰略規劃確保了數字素養教育與社會發展需求的緊密銜接。

美國開創的“協同－開放”路徑獨具特色。政府、學校、圖書館、科技企業以及社會志愿者等多元力量共同參與，構建起全方位、多層次的教育網絡。2025年，美國教師聯合會與多家科技企業聯合成立“國家人工智能學院”，為中小學教師提供系統的AI技能培訓。各類數字學習平臺也向社會全面開放優質課程資源，初步建立起支持全民終身學習的教育體系。這種開放協同的模式有效整合了社會各界的資源和力量。

可以看出，這些路徑雖各有側重，但都是結合本國實際開展“再整合”實踐，因此取得了較好的效果。數字素養教育的“再整合”實踐并沒有統一的模式，各國應從政策、法規、文化、基礎、資源、需求等具體情況出發，探索適合自身發展的實踐路徑。

數字素養教育的未來圖景

目前，全球數字素養教育的“再整合”實踐只是剛剛起步，在系統性、廣泛性和前沿性等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教育目標正實現從單一技能培養向綜合素養培育的深刻轉變。未來的數字素養教育將超越單純的技術操作層面，實現知識傳授、能力培養與價值觀塑造的有機統一。教育重點將聚焦培養具備數字社會適應力、批判性思維能力和倫理判斷意識的現代公民，推動技術技能、數據思維、人文關懷與社會責任等要素全面融入教育框架。這種轉變要求我們重新理解數字素養的內涵，將其視為一個涵蓋技術能力、認知能力和價值判斷的綜合體系。

體系架構正經歷從分散布局到生態協同的重大轉型。數字素養教育將突破傳統學校教育的局限，深度融入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等多個場域，構建起連續完整的教育生態系統。這種整合將打破教育實踐的機構壁壘和學科界限，推動教學內容、教育資源和評價標準實現有機統一，為每個社會成員提供貫穿全生命周期的學習支持。在這個過程中，學校、家庭、企業和社會組織需要共同構建一個支持終身學習的數字素養教育環境。

培養路徑正實現從靜態傳授到動態構建的根本性轉變。面對持續迭代的技術環境和不斷變化的社會需求，數字素養教育需要建立更加靈活、高效的動態調整機制。這意味著教育重點將從傳授固定不變的知識技能，轉向構建能夠與時俱進、持續更新的教育生態，通過建立完善的反饋與更新閉環，確保教育實踐始終與時代發展保持同步。這種動態調整能力將成為衡量數字素養教育體系質量的重要指標。

在這一全球性的教育變革進程中，2019年中國政府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動達成了全球首個關于AI與教育的共識宣言《北京共識——人工智能與教育》，為AI與教育的融合發展提供了重要的理念引領。當前各國興起的“再整合”實踐，既是對這一共識的積極呼應，也共同回應著一個關乎人類未來發展的根本性問題——如何培養出能夠嫻熟駕馭數字技術、自覺堅守倫理價值、從容應對時代變革的現代公民。

（作者：孫宇，系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北京對外開放研究院研究員、文學與國際傳播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