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游戲從出生起，就帶著幾乎所有的偏見。

10年前，他們大喊《魔獸世界》“毒害”中國青少年； 

10年前，他們說電子游戲會“毀了”中國的這一代； 

10年前，他們又說“玩游戲的將來都沒出息”。

……

現在，他們又說《王者榮耀》毒害中國青少年； 

現在，他們也說電子游戲會毀了中國這一代； 

現在，他們仍說“玩游戲的將來都沒出息”。

……

10年前“他們”不知道：那時，一位玩著電子游戲長大的少女，成為了內蒙古高考理科狀元，去了清華大學。

然而10年后“他們”知道了：那位狀元游戲少女從北大研究生畢業(yè)，做了游戲主播，而她的本科期間的游戲視頻，播放量早已過了千萬。

于是在“他們”眼中，更大的爭議接踵而來：“一位清華北大的高材生，居然‘不務正業(yè)’去做游戲視頻？”、“狀元美女做游戲直播，年薪百萬？”……一時間，各色各異的“標簽”紛紛飛來，有幾張還分外刺眼。

“這不對！”，“他們”大搖其頭、振振有詞，似乎想起了自己10年前抵制電子游戲的“光榮歷史”，同時還為著當下另一款極為火爆的電子游戲痛心疾首。

然后“女流”這個名字，和那款游戲，乃至整個中國游戲圈，一同走上了風口浪尖。

1

“我是受益于游戲的”

石悅，內蒙古人，2006年內蒙古自治區(qū)理科高考狀元，清華大學建筑系學士，畢業(yè)論文優(yōu)秀；北京大學城市規(guī)劃碩士，國家獎學金獲得者。知名原創(chuàng)游戲視頻作者，現為知名斗魚游戲頻道女主播，網名“女流”。

當時游戲圈以男性為主，石悅本想起名“女流之輩”，不過被注冊，未果。后選擇“女流”，又被注冊，未果。最后她加了兩個方括號，定下了ID為“【女流】”。這個有些巧合的名字現在成為了最好的游戲主播之一，被網友們親切地稱呼為“66”。

見到女流是在一個燥熱的下午。不過看起來，她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物理上所處的炎熱天氣和心理上所處的漩渦中心的困擾。“不好意思堵車，所以遲到了”，女流吐了吐舌頭，666！然后她說：“應該沒什么不能說的……應該吧？”

既然來到了這排海浪的頂端，那就沒什么可以畏懼的了。

從頂著“好學生”的光環(huán)玩游戲，到頂著“狀元”的頭銜做游戲視頻，現在，她還要頂著“清華北大女學霸”的標簽做游戲直播。

但對于女流自己，游戲直播就是一種媒介，她用解說游戲來表達自己，用直播來把自己的想法、經驗和生活態(tài)度傳遞給更多的人。

她說，游戲和直播已經徹底改變了自己。

在短短二三十年的人生里，她已經在游戲里體驗了各種各樣的生活。而無論是對手柄、鍵盤的操作，或者玩過的益智游戲，她都感覺到，這些對自己大腦的開發(fā)和手眼協調有作用；通過游戲，她還認識了很多很多朋友。

而現在，她做著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要是不喜歡我早就不直播了，直播很累的！”

總體來講，女流覺得自己還是受益于游戲的，但會建立在她強大的自控能力上。

“游戲、節(jié)目和直播本身是一個皮，里面穿插的內容是價值觀的傳遞。”

2

游戲只是人生的副本

女流從小就是一個“好學生”，不過她和很多人一樣，也從小開始玩游戲。

女流說自己記得很清楚，她最早一臺紅白機，是她爸爸當時去廣州出差的時候買的，不到小學。兒時的那些游戲，坦克大戰(zhàn)、超級馬里奧、魂斗羅，到現在都還沒有忘記。

第一臺電腦是初中的時候家里買來給她學英語的，不過主要的打開方式當然是游戲：紅警、半條命、仙劍、軒轅劍。現在這臺電腦給女流的爸爸玩斗地主了。提起這臺電腦，女流無不懷念：“里面有很多很多我以前下的小游戲，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喜歡玩獨立游戲的”。

獨立游戲通常是一類“小而精”的游戲。獨立游戲的開發(fā)者會以自己的小團體開發(fā)，必須獨力負擔開發(fā)過程中的所有花費。不過，有想法的開發(fā)者可以更自我地決定游戲的走向，做自己想做的游戲。獨立游戲往往是有嶄新觀點的作品，比較出名的有《見證者》、《去月球》、《星露谷物語》、《風之旅人》等。這些游戲，女流都直播過。

上學期間雖然玩游戲，不過女流的爸媽對女兒倒比較寬容，用她自己的話講，叫“放養(yǎng)”。女流自己家的游戲機已經吃灰那么多年了，但一直以來，都是她自己想玩就玩，“沒有人管我，都是自己管理。”

良好的“自我管理”習慣，讓女流在高中的學習更加如魚得水。

高中后，女流玩游戲的時間開始減少，更多的時間給了課業(yè)和學生會主席的工作。當然，“玩游戲還是會保持在一個正常的時間。”她自己略顯得意地說。

在女流眼中，人們過度癡迷某樣東西，比如游戲，是因為他們忽略了自己人生的主線。這些人沉迷的不是某一個產品，而是自己喜歡的某種虛擬人生。

“人生還是要有主線任務的，你打《巫師》老在那玩昆特牌也不能通關啊。”說到這里，女流和我們都笑了。

這個哏也許只有游戲圈里接觸過《巫師》的人才知道，但如果是……《王者榮耀》的哏呢？

3

游戲本身無功過

“王者榮耀的出現不是偶然。如果沒有王者榮耀，也可能還有其他的游戲達到王者榮耀的用戶量。但我一直抱有一種理念：‘游戲本身無功過’。”

“游戲本身無功過”，這是女流對同樣身處風口浪尖的那個手機游戲的看法，也許，也是對自己這十幾年來玩游戲的心路總結。

10多年前，正值中國游戲和電子競技的第一個巔峰。2003年11月18日，中國體育總局將電子競技列為第99個正式體育比賽項目；人皇SKY李曉峰連續(xù)2年的世界冠軍也讓游戲玩家看到了中國競技類電子游戲的曙光；

但那時，中國的電子游戲圈還是小眾團體，“電子游戲”并不為大多數人所接受。然后2004年4月21日，國家廣電總局發(fā)布了網游類電視節(jié)目封殺令。

盡管《魔獸爭霸》和《魔獸世界》依然非常火爆，很多主流媒體開始評價說魔獸世界等電子游戲毒害中國青少年，并得到了一部分人的贊同。

作為游戲玩家，女流并不同意：“那魔獸世界還毒害了美國的青少年呢。當然那時候會有這樣那樣的說法，但現在游戲行業(yè)已經滲透到了每一個地方，其實所有人都玩游戲，年紀大的人斗地主或者打麻將，年紀小的人現在玩王者榮耀。”

在中國，智能手機普及率已經超過60%。在這個大背景下，依托大公司的入口和已經經過市場檢驗的、簡化的MOBA游戲玩法，《王者榮耀》迅速把過去用手機看書、看視頻和聽歌的非玩家，以及其他手機游戲的輕度玩家，全部攏進了MOBA游戲的大圈子里。只用了6個月，王者榮耀注冊用戶從0增長到2億， 最高日活躍用戶突破8000萬，2017年第一季度營收接近60億人民幣……

“我覺得現在這種爆款游戲來了也不是不好。整個社會同一時間面臨這么一款讓大家沉迷的游戲，大家會開始思考：這到底是游戲的錯還是什么的錯？”

有趣的是，對于女流自己來說，這肯定不是游戲的錯。

“玩游戲的時候就專心玩游戲——但是如果這個時候作業(yè)沒寫完，我就會擔心啊焦慮啊，不就玩不開心嗎？我是那種，必須把作業(yè)寫完，然后把該復習的東西復習完，全身一身輕松，覺得這個時候不玩點游戲都對不起自己的時候再去玩一下游戲。”

不過對于王者榮耀，女流也表達了自己的擔憂：面對游戲，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或者通情達理的父母。

在女流眼中，游戲和其他娛樂形式不同之處在于，它可以讓人參與進來，玩家可以主動選擇自己的命運，但“如果是自控力不夠強的孩子，家長、老師等等還是要參與進來。” 

所以女流挺贊成王者榮耀“12歲以下只能玩一個小時”的新政策，覺得它是一種輔助孩子們管理游戲時間的方式。她也說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去國外讀書個心理學博士，那時候游戲也只是一種輔助了。這個時候就要靠自控能力和調節(jié)能力，考驗人對自己人生的把握。

游戲本身無功過，如何選擇，在于人們自己。

4

想用我的能量去影響更多人

由于很強的自控能力和自我管理能力，女流一路都是“好學生”，她坦言父母也從不擔心、過問她的學習，而只關心她的一些生活問題。

“其實我挺自卑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在女流眼里，自己“不算難看，但也沒有特別漂亮”、“游戲玩的不算最好”、“游戲面挺窄的”、“不太會化妝，我媽總說我是假小子”……

女流說，無論自己學習成績再好，父母都不怎么夸獎自己，偏偏就要管自己其他的生活習慣：“我是一個同一時間只能做一件事的人，玩游戲的時候我媽喊我，我可能太專心了聽不到，她就很不高興，說我不重視她……”說到這件事女流就一邊笑一邊扶額頭。

“所以你就考了個狀元？”

“對啊，不小心考的（笑）。”

不過看過女流真人的人們都說：“女流的真人比視頻里的好看。”

“大概是直播的時候房間里的光線沒調好吧。”她大笑，然后轉頭就和旁邊的人說要記下來，回去要調整，還表示正在跟隨美妝師學習化妝。

正因如此，每次回頭再看之前的視頻和直播，女流也總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不滿意。“30/100”，這是她對自己目前的直播質量和心理預期的打分。不算高。女流也坦言在直播這一塊，覺得起碼自己還有很多潛力可以挖掘，未來會盡量給觀眾展現出最好的自己。

“為什么？因為我蠻有想用自己的能量去影響更多人的野心的，我覺得游戲直播幫我實現了這件事情。”

這也許就是“他們”難于理解的，“一位喜愛游戲的女生選擇了游戲這個行業(yè)，而原來她學習成績很好，也恰好考了一個高考狀元”這個事實吧。

很難理解嗎？對于有些人來說，也許吧。

這個“恰好”考的狀元，和后來參加幸運52拿到的冠軍，讓女流的父母獎勵了她一個東芝的筆記本電腦。

用她自己的話說，這臺電腦“簡直就是跟游戲天造地設的緣分”。就是用這臺電腦，她上傳了作為“女流”的第一個，和后續(xù)許許多多個游戲視頻。

后來到2015年，女流北大研究生畢業(yè)，然后簽約斗魚直播。她說自己當時和父親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十分緊張，生怕父親會大發(fā)雷霆。不過女流的父親聽完女兒的陳述后，“懵了一陣”，只問了她一個問題：“能養(yǎng)活自己么？”

她說，能。

這時候，女流的母親從房間里探出頭來：“她的視頻我看過好多，挺好的，好多人看！我開始還說這個女孩子的聲音，怎么和我女兒這么像呢……”

多好。

狀元之后， “清華建筑系”、“北大研究生”種種的標簽和頭銜，也許，也是另一個“恰好”而已吧。

5

在游戲中重新審視自己

女流坦言，如果不走游戲這個行業(yè)，現在“就一輩子是個建筑規(guī)劃師之類的了”。她表示，雖然自己學的是“建筑和規(guī)劃”相關，不過現在完全不想玩這些游戲，最喜歡的是心理相關的游戲。

“但你還是玩星露谷一天玩10小時……”

“哈哈哈對，玩了22天星露谷物語，一天10小時，有7小時在釣魚……我喜歡這種走心的游戲。”

女流非常喜歡《星露谷物語》這款模擬農場游戲。這個游戲由一位找不到工作的計算機畢業(yè)生Eric，花費4年時間開發(fā)而成，女流很敬佩這位游戲作者：“Eric是瘋狂而勇敢的”。

這份執(zhí)著讓女流不斷地陷入游戲中，嘗試探尋游戲世界并與開發(fā)者對話，體會開發(fā)者近萬小時投入的感情并不能自拔。也因為這個游戲，女流被網友戲稱為“網癮少女”，還有極端網友表明如果女流再直播這款游戲，人氣一定會下降。

“但我的生活不會有什么改變。”她說。一如星露谷的創(chuàng)造者Eric，在游戲大賣后說的話。

女流還是一如既往地播出自己喜歡的游戲。她說她喜歡《獨自為伴》，這是一部是患有心理疾病的人的心路歷程，用跳臺游戲的方式來表現。“這個游戲用側面去表現了人的心理過程，是一種折射。”

后來她玩風之旅人，覺得這是一個充滿“禪意”的游戲。這種游戲能更多地給她心理上的旅途，而不是打打殺殺，不是去建造或者去改變世界。難怪上次見到陳星漢，她如此興奮。

“還比如癌癥如龍。”

“對，其實更多的時候是自我反省。你會靜下心來，在游戲的過程中重新審視自己。”

說這些話的時候，女流很認真。她說，希望大家透過自己的眼睛去看到他們平時發(fā)現不了的走心游戲。

其實女流在直播中播出過很多走心游戲，比如《去月球》。

她說自己當時第一次玩這個游戲的時候，是研究生畢業(yè)典禮第二天晚上。夜深人靜，她在朋友的出租屋里拿筆記本電腦玩了，用了幾個小時通關，通關的時候，“滿臉淚”。

她說，真正打動她的是主角的妻子，“愛上了一個人，不舍得傷害她，又心念過去，很多困惑卻又無法說”。女流自己做不到，但覺得情理之中必然存在，什么去月球去火星的理想都不重要了。

6

溝通和交流

除了推薦走心的游戲，女流還會在直播中和觀眾進行“走心”的交流。而這個節(jié)目，來自于一次巧合的事件。

女流回憶說，有一天她生病發(fā)高燒，但還是想播。那是冬天，她披了一層羽絨服，外面又加了一層被子，縮在屏幕前面，說今天實在是沒精力打游戲了，就邊打游戲邊跟大家聊天。

沒想到那天大家都很開心，因為終于好像了解到生活當中的自己了。很多感情問題、學業(yè)問題一股腦地發(fā)過來。因為太多了，直播彈幕又很短，自己最后就留了一個郵件地址，讓大家發(fā)郵件。

“其實我對這些郵件里問題的解答也不是特別全面，但是因為我講話太直接，所以節(jié)目雖然以“雞湯”的名義出現，但是往往以“砒霜”的形式結束。后來大家就叫它“心靈砒霜”，簡稱靈砒（笑）。”

這也許就是游戲的另一個作用：溝通和交流。

在和觀眾的交流中，女流開始覺得大家不是想從誰那里得到一個正確答案，而是得到一個人獨特的、真實的視角。很多人會希望看到游戲之外主播們完整的人物形象，走進這些主播內心。

“其實我們和普通觀眾是一樣的，也是一個個體。”

7

做出自己的品牌

說起現在的直播，女流就一陣感嘆：直播行業(yè)現在發(fā)展得比她想象中還要好。直播已經是全民直播的狀態(tài)，從開始的游戲、唱歌到現在，已經有了心理醫(yī)生在直播，數學老師在直播，律師在直播。直播變成了一種快捷交流的渠道。

未來，女流想要做出“女流”的品牌。面對人們對游戲直播越來越高的要求，她成立了工作室，招募小伙伴幫助她做一些之前做不到的事情。

她充滿信心地表示，自己的團隊馬上要起檔半娛樂半走心的節(jié)目，走訪中國的獨立游戲團隊。“我是覺得要為游戲圈做點事情，通過自己的影響力去帶動大家多關注中國的獨立游戲。”

她希望，一方面通過其他媒介的形式來傳遞自己的想法，傳遞中國獨立游戲的發(fā)展狀況，傳遞中國游戲人的狀態(tài)，和中國游戲市場行業(yè)的狀態(tài)；另一方面，給那些在游戲圈門外躊躇的年輕人看一下，游戲人的心態(tài)和歷程。

也許，還能讓游戲走進更多人的日常生活中。

這，也是“別瞎玩”的初心。

我們一直在做的，也是把游戲作為一個“入口”，展現游戲背后的科學、知識、文化和歷史——無論是帶領玩家在《刺客信條》里了解意大利和文藝復興，還是介紹如何用《俠盜獵車手》進行無人駕駛的機器學習；無論是梳理日本平安時代的《陰陽師》歷史，還是計算《爐石傳說》里，精靈龍的技能概率……

游戲，也許是培養(yǎng)興趣的最好方式之一。

而且，不僅僅是傳遞知識，游戲已經能夠切實地幫助著我們的現實生活：

我們介紹過有國外的心理醫(yī)生使用《我的世界》，對孩子們進行心理治療；也聊了聊有人用桌游去治療自己受到腦損傷的妻子。最出名的則是游戲EVE online：他們和冰島、瑞士的大學合作，組織了游戲中的“發(fā)現計劃”，讓游戲玩家們先是幫助科學家進行蛋白質分類，現在又幫助天文學家進行系外行星的統(tǒng)計和分類。

“我覺得影響力大的游戲如果可以真的做到“幫助現實”這一點的話，是很有社會價值的。”女流聽到游戲在科研中的使用時，也很激動。她立馬想出了一個點子：

在游戲《王者榮耀》中，是不是可以加入對顏色和色盲的研究？游戲給玩家六種顏色形狀，通過給特定年齡段的兒童玩家選擇，來進行色盲或者其他顏色的統(tǒng)計，“接下來是不是可以研究他們的視網膜和對那種顏色的敏感程度？”對于想到的這個點子，女流十分得意。

“我還想做個游戲，模擬經營那種，內容保密！”最后，女流給我們留下了一個秘密。咦，開始還說“應該沒什么不能講”的。

在浪尖，也是風口。希望女流一切順利。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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